足坛默契球屡禁不止，国足也曾经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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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6月28日上午，在小组赛最后一个比赛日，提前出线的阿根廷队以3∶1战胜了提前出局的约旦队，而在同组的另一场比赛中，阿尔及利亚队以3∶3战平了奥地利队——两队携手出线，伊朗队则在最后时刻惨遭淘汰。

这场进球大战赛后引发的不是赞誉，而是铺天盖地的“默契球”质疑，球迷纷纷呼吁国际足联（FIFA）介入调查。在国际足联的社交账号下面，世界各地的球迷纷纷评论：“这场比赛嘲弄了体育精神和足球的价值观，FIFA若拒绝展开调查，是不可接受的！”

由于默契球的认定程度不足，所以国际足联并未对此作出回应。问题在于，默契球在足球世界几乎是默认的存在，而且屡禁不止。

6月28日，阿尔及利亚队球员拉菲克·贝尔加利（右）在比赛中庆祝进球。

平局的剧本 比赛打出奇怪进程

为什么质疑这场平局是默契球？答案很简单，全世界球迷都明白这场球有一个“打平即携手出线”的剧本。最终3∶3的比分，在结果上印证了舆论的判断。当然，仅以平局作为论据倒推，就说这一定是默契球，未免武断了些。这场球究竟有没有猫腻，要先看看比赛内容。

本场比赛，奥地利队两次领先，阿尔及利亚队两度扳平。然而，自从阿尔及利亚队在第55分钟第二次扳平之后，比赛就突然进入了一种消极无比的状态。接下来20多分钟，阿尔及利亚队后卫就在中圈附近来回倒脚。阿尔及利亚队不往前传，奥地利队也不上抢，除了阿尔及利亚队传球失误，奥地利队就碰不到球，双方一起散步“摸鱼”。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比赛必将以2∶2收场时，阿尔及利亚队在第93分钟送出了一脚直塞，马赫雷斯突入禁区单刀破门，阿尔及利亚队把比分反超了。

若阿尔及利亚队获胜，则阿尔及利亚队将成为J组第2，奥地利队则被淘汰出局。这一刻，奥地利队的替补席炸了：据社交媒体流传的视频显示，奥地利队前锋阿瑙托维奇冲向阿尔及利亚队替补席愤怒地挥手喊话，似乎是在表达抗议。阿尔及利亚队替补席则有人立即向场上队友做了一番手势，场上队员对此也有所耳语。

尽管马赫雷斯的进球几乎就是绝杀，但在补时最后一刻（96分钟），奥地利队的替补中锋卡拉季奇头球绝平。

就进程来看，上半时两队还算打得正常，然而从2∶2开始，比赛就进入了奇怪的状态。长达20多分钟的“静默”，让人恹恹欲睡；最后时刻双方又各进一球，则给了外界一种“演都不想演”的态度。

夸张的数据 技术统计不会说谎

比赛奇怪就一定有猫腻吗？刨除感性因素，让我们再看看这场比赛的技术统计。全场比赛，阿尔及利亚队的控球率高达65%，传球次数达到了754次，其中706次传球到位，传球成功率高达93.6%。

小组赛前两轮，阿尔及利亚队的传球数据分别为609次传球/563次到位、641次传球/561次到位。看起来好像差不多是吗？让我们再具体看球员的传球次数。3场比赛，阿尔及利亚队的主力中卫都是本塞拜尼和曼迪。本塞拜尼前两场的传球数据为95次传球/89次到位、79次传球/69次到位；曼迪前两场的传球数据为105次传球/100次到位、90次传球/79次到位。然而第三场呢，本塞拜尼的传球数据为134次传球/128次到位、曼迪的传球数据为116次传球/114次到位。

为什么两名中卫的传球数据暴涨？原因就是2∶2之后那段长达20多分钟的倒脚。这段超长时间的倒脚，也在不经意间创造了一个纪录。马赫雷斯在进球之前，阿尔及利亚队连续做出了110脚传球。

2006年德国世界杯小组赛，阿根廷队曾打出连续24脚传球破门的经典画面。这个纪录直到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才被英格兰队打破，英格兰队在进球前的传球数为35脚。如今，阿尔及利亚队直接把这项数据大幅提高到了110脚传球。

要知道，奥地利队主帅朗尼克号称是“高位逼抢”战术的鼻祖。在这个进球画面里，奥地利队却一丁点逼抢的意思都没有。而且，奥地利队全场比赛就10次抢断、3次犯规。

事实上，奥地利队踢得也很舒服。396次传球/346次到位，传球成功率也接近九成。因为阿尔及利亚队同样没有逼抢。

做掉伊朗队 但与伊朗队何干

除了这个110脚传球后破门之外，本场比赛还有一个名场面。就是进球队员马赫雷斯庆祝时的个人反应。

进球后的马赫雷斯似乎还在享受喜悦。他的队友突然过来捏着鼻子跟他说了一句话，听到这句话之后，马赫雷斯的笑容马上就收了起来。尽管不知道队友究竟说了什么，但后续剧情很清楚，奥地利队在3分钟内就扳平了比分。

不用太“阴谋论”地思考，就可以理解阿尔及利亚人的心态。若阿尔及利亚队末轮取胜，除了会淘汰奥地利队，自己还会以J组第2出线。这样一来，淘汰赛首轮就要面对欧洲冠军西班牙队；若打平，以J组第3出线，不仅能成全奥地利队，阿尔及利亚队就可以对阵瑞士队。

44年前，阿尔及利亚队正是默契球的受害者，而害他们出局的正是奥地利队。不过，在现实利益面前，阿尔及利亚队也没能免俗。毕竟，现实利益最重要。

3∶3，阿尔及利亚从“绝杀”到被“绝平”只用了3分钟，伊朗队从“看到希望”到“坠入深渊”——也只用了3分钟。有人说这是在故意针对伊朗队。事实上，这场平局从来就不是冲着伊朗队去的。哪怕伊朗队此前一天的绝杀球没有越位、因此全取3分，阿奥两队也照样会心照不宣地踢成平局。因为只要平局，两队就都能晋级32强。区别只在于，被做掉的不是伊朗队，而是塞内加尔队。

这个3∶3就是一把无差别的大锤，砸中的永远是排名最低的那一位。阿奥两队在场上散步倒脚时，眼里只有自己，从来没有伊朗。 与其说两队是想做掉伊朗队，不如说这只是阿尔及利亚和奥地利两队为了自身利益最大化而做出的自保之举。

6月28日，奥地利队球员萨沙·卡拉季奇（红衣）在比赛中庆祝进球。

规则有漏洞 钻空子是人性弱点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现象，归根结底是在48队的赛制里，除小组前2名能晋级之外，小组第3也有希望晋级。这个赛制上的漏洞导致小组赛第3轮出现了不少“算计”。

除了这场耐人寻味的3∶3，小组赛第3轮还有两场明显的“打平携手出线”。B组的巴拉圭队0∶0战平澳大利亚队，两队各拿1分后携手出线；F组的日本队1∶1战平瑞典队，同样双双晋级。

这种“卡Bug”的现象，在大赛中屡见不鲜。 大赛中，后开赛的小组第3往往拥有“后手优势”。1986、1990、1994年三届24队规模的世界杯，F组第3全部杀入16强；欧洲杯扩军24队后，2016、2021、2024年三届F组第3均出线；亚洲杯2019年扩军后，F组第3出线一次；近三届非洲杯，F组第3两次晋级。

近11届采用此规则的大赛，F组第3有9次晋级成功，晋级率超过80%。48队规模的世界杯同理。比如本届赛事的A组第3韩国队。韩国媒体原本乐观地估计，就算是小组第3，韩国队也有94%的机会出线，然而随着赛事的推进，韩国队的出线几率也就“每况愈下”，并最终在小组赛最后一个比赛日被淘汰出局。为什么韩国队最终会被淘汰？这是因为后面组别的球队，会看着前面组别的成绩“做分”。至于这算不算假球，不好说，但非常符合人性。既然规则有漏洞，那么就别怪人钻空子。

最终，搭上末班车的8个小组第3分别来自B、D、E、F、I、J、K、L组，其中最后四个小组的第3全部晋级。这是赛程安排带来的“结构性红利”——晚比赛的小组，永远比早比赛的多一张“底牌”。

是不是假球，有没有证据很重要

默契球算不算假球？严格地说也算（不真实嘛），但在实际操作中，默契球更像是“心照不宣的算计”，假球则属于“蓄谋已久的诈骗”。默契球的驱动力是战略利益——携手出线、消耗时间保住平局、挑选淘汰赛对手，这些算计通常不涉及金钱往来。而假球的背后则有着经济利益的暗流涌动。

那么，如何定义一场默契球是不是“假球”呢？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的俞圣洁律师表示，只是看比赛内容并不足以作为“假球”的证据。“就算阿尔及利亚队一直倒脚，人家也可以说是在拉开空当，如果比赛没有进球，那么默契球的讨论空间还很多，打成3∶3这么高的比分，就不好说了。”

天津律师郭紫伟表达了相似观点：“你可以怀疑这是默契球，但怀疑归怀疑，证据呢？有确切证据，那才叫默契球。”这番话看似扎心，却道出了默契球屡禁不止的底层逻辑——不是没人怀疑，而是很难被证明。

1979/1980赛季意甲联赛，AC米兰被重罚降级，表面上看像是和拉齐奥踢了一场默契球，但意大利足协当年掌握了两队的“密约”证据，因此处罚极严。

想避免默契球，赛事规则仍须优化

为什么默契球避免不了，因为打平携手出线，是标准的正和博弈，而非零和博弈。在这种处境下，大多数人都会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客观地说，像是在这种24队、48队的不规则赛制里，很容易出现漏洞。1982年的“希洪之耻”促使国际足联推行了小组赛末轮同时开球的规则，但这一改变并未完全解决问题。随后两届世界杯上，围绕小组末轮开赛时间顺序的争议始终不绝于耳，直到国际足联将世界杯扩军至32队，彻底断了小组第3晋级淘汰赛的可能，争议才暂时平息。如今，因为又一次扩军，老问题“死灰复燃”。

避免默契球，就必须在规则上进行优化。

在24队或者48队的规模下，只有小组第1直接晋级，其余所有球队比较积分和小分，这样能减少一些“做分”的情况。另外，最好所有晋级队伍的对阵都重新抽签，这也可以避免挑对手的现象出现。

当然，最好的方式是保证参赛队伍数量是2的等比数列，比如16队、32队、64队，而不是12队、24队和48队这种畸形的规模，这样就不必横向比较不同小组的第3名。

默契球的危害，显而易见。除了严重损害体育精神之外，也不利于足球运动的健康发展。2024年初，央视的反腐大片《持续发力 纵深推进》中，李铁的助教郑斌说：“现代足球绝对是科学，足球比赛还是需要真正的比赛，这样才能真正锻炼到球员、教练员……”

显然，默契球就不是属于“真正的比赛”。

盘点那些历史上著名的默契球

回顾世界足球历史，你会发现，默契球现象时有发生，不仅仅是世界杯决赛圈，欧洲杯、世界杯预选赛等比赛都曾出现过著名的默契球。

1978年世界杯，第二小组最后一轮之前，阿根廷、巴西同为1胜1平，阿根廷2个净胜球，巴西3个净胜球。当时，小组赛最后一轮并没有同时开赛的规定，巴西队比阿根廷队先行完赛。最终巴西队3:1击败波兰队，共有5个净胜球。由于仅有小组第一能进决赛，阿根廷必须赢秘鲁4球以上才能超越巴西。最终，纸面实力相当的两队居然打出了阿根廷6:0秘鲁的大比分，让阿根廷顺利挺进决赛并夺冠。巴西也就成为了这场大胜的“受害者”。

1982年西班牙世界杯，更是出现了令国际足联改动规则的“希洪之耻”。联邦德国队最后一轮小组赛面对奥地利队，双方心照不宣地踢起了默契球。最终联邦德国队1:0击败奥地利队，两队携手出线，阿尔及利亚队则被淘汰出局。在这个事件发生后，国际足联修改了规则，要求世界杯小组赛最后一轮同组必须同时开赛。

1998年世界杯，在结束了前两轮小组赛之后，尼日利亚队以全胜战绩提前出线，而且还锁定了小组第一名的位置。结果在最后一轮面对巴拉圭队时，“非洲雄鹰”明显没有倾尽全力，以1:3的比分败下阵来。结果正是依靠这场比赛拿到的3分，巴拉圭队最终名列小组第二，西班牙队则遭到了淘汰。

2004年欧洲杯，意大利队先前分别以0:0战平丹麦队，1:1战平瑞典队，根据积分相同先比较胜负关系的准则，丹麦队最后一轮只要和瑞典队打成2:2便携手晋级。果不其然，丹麦队最后一轮和瑞典队打成2:2平，双方携手晋级，意大利队因为相互交手时少一个进球数而惨遭淘汰。

国足也曾被默契球害惨

国足曾是默契球的受害者。1982年西班牙世界杯亚大区预选赛上，被认为是历史上实力最强的中国男足与沙特、科威特和新西兰同组，前两名将获得西班牙世界杯参赛资格。主客场双循环6轮过后，中国队3胜1平2负积7分排名第二（2分制+前两名晋级世界杯），净胜球有5个，形势一片大好。球迷们打出“进军西班牙”的标语。在最后一场比赛里，新西兰队需要至少5球大胜，才能获得与中国队打附加赛的机会，这在当时的中国队看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然而，在这一场比赛中，新西兰队真的打出5:0大胜沙特队的最终比分，与国足同分同净胜球，国足也因此需要与新西兰队在中立场地进行最终对决，决定谁能够晋级世界杯决赛圈。当时，由于中国队认为自己已经取得世界杯资格，队员都已放假回家，只得紧急召回备战，并前往新加坡参加比赛。然而，舟车劳顿之下，国足比赛状态明显下滑，最终在附加赛中不敌新西兰队，倒在了离世界杯最近的地方。

如果说这一次是“被害出局”，后来的一次则更像“没算清楚”。2004年，2006德国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第二轮D组最后一场比赛，中国男足坐镇广州天河体育中心以7-0大胜中国香港，同组另一场比赛科威特队以6-1力克马来西亚队。最终，中国队与科威特队同积15分，净胜球同为13球，两队的胜负关系也一样，但是国足总进球数（14球）比对方少一球，无奈位列小组第二惨遭淘汰。这场比赛也被认为是中国足球最耻辱的胜利。

新快报记者 王敌 梁潇静

编辑：赵静明 王会进 校对：罗伟笺